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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英
***
序、
你叫亚瑟·柯克兰,是一款已经淘汰许久的RPG里的NPC。
你今天才发现这个事实,你发现无论你怎样和邻居家的小女孩交谈,她只会告诉你“远方来的勇者,你好呀”和“听说镇子东边的洞穴晚上会有奇怪的声音”这两句话。
你摇摇晃晃走到大街上,发现所有人都重复着一个动作,你拦下扛着斧头的村人,对方的脚居然仍以机械的频率走动。
“这是怎么回事?”你说。
“活干完了,是回家的时候了。”
“你在说什么?”
“年轻人,去东部的洞穴看看吧。”
你问道:“为什么你们都在说这个洞穴,那里有什么东西?”
“活干完了,是回家的时候了。”
“你能说些别的东西吗?”
“年轻人,去东部的洞穴看看吧。”
你:“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去东部的洞穴看看吧。”
你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们只能重复这几句话,你抬头看去,自己的头顶上有【村民亚瑟】两个字,而几乎所有人头顶上都有字。
你心想,我不是村民,我是亚瑟,亚瑟·柯克兰。
这里的时间过得很快,只是在你拦下行人问话的功夫天已经黑了下来,你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到了铁匠铺,头顶【铁匠泰勒】字样的中年男人重复着在铁匠铺转来转去的动作,打着永远也打不完的那柄斧头。
你走过去,触碰那些铁器。
【粗制滥造的斧头】
【5金币】
【精美结实的斧头】
【30金币】
…………
你后退几步,看着那一个个弹出的对话框,感到脑袋一阵晕眩,你慌慌跑了出来。
天空飞快地出现星辰又消退,天色亮了起来,转瞬间便是第二天,一切快得就像有人按了加速键。
你看到说着“是回家的时候了”的【村民埃德加】依然重复前一天“回家”的动作,你看到邻居家的小女孩【村民莉娜】仍然笑容满面编着她永远编不好的花环。
你看到你原本“应该呆的地方”,那里是一团斑驳的马塞克。
你张开嘴,听见自己说着“你的花环真好看”和“晚上要去东边的洞穴看看吗”。
现在你明白了,你是和他们一样的RPG里的NPC,作用只是给主人公提供“洞穴”的线索。
于是你决定
【A】、去他们说的东边洞穴看看
【B】、试着打开自己的人物信息框
01、
你选择了【B】
你试着打开了自己的人物信息框。
出乎你的意料,这意外简单,你只是目光在自己头顶的【村民亚瑟】上停留了一会儿,人物框就浮现出来,你以为自己至少会遇到一些阻力。
那上面显示着——
【村民亚瑟】
有些莽撞但不失热情的小伙子,暗恋着隔壁的莉娜。
你:“……”
你觉得这有些不对劲,你认为自己并不能够和“莽撞”以及“热情”当中的任何一个词联系起来,更不可能暗恋一个连自我意识都没有的NPC。
等等。
你愣住了。
……自我意识。
是的,这一刻,仿佛被什么敲了一下脑袋,你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特殊之处——
你拥有了自我意识。
你并不清楚这是一件好事,亦或坏事,也不清楚这里是否只有你一个人“觉醒”。
出于趋同性,你下意识想找到像你这样的“同类”,你沿着长长的街道一路往前,周围的人物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偶,只会重复一个动作,你以为你会走很久,然而你很快走到了尽头。
无法继续向前。
你明明能够看到蔓延到村子外的道路,上面有被马车压过的痕迹,甚至你几步远的马齿苋和雏菊有被咬过的痕迹,然而也就是这样了。
你不能再往前迈进一步。
有个“空气墙”挡住了你,你可以触摸到它,你可以透过它看到村外的风景,却不能踏出一步,它将你禁锢在这个小小的、日复一日的村子里。
这时候你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多么可怕。
接着,你感受到了饥饿。
按照天黑天亮的变化,从你“醒来”已经过了快要两天,你饿了。
于是你原路返回,回到自己的“家”。
那并不能被准确地叫做“家”,那里只是敷衍的摆了一些桌椅,好让从外面看起来像个“家”,没有任何的实用价值。也不会有吃的。
但你很聪明,你很快想到村子里有家面包坊,你去了那里,成功的拿了一些面包,在回来的路上,心不在焉的你被石子绊了一跤,跌破了手肘,那时候你在思考面包如果吃完了,你该怎么办。
直到你把面包放在“家”里桌子上,你也想不出办法,只能够过一天算一天。
手肘的伤口破了皮,你想还是处理一下好,你去了周围的村民家里搜索药品,那些形形色色的村民对你这个不速之客、这个小偷恍若未闻,依旧笑容满面地做着自己的事。
那些村民的家同你的一样,只在能透过打开的窗子或门看到的地方放有东西,因此你的搜索非常快。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依照经验,这个村子里似乎没有夜晚,一旦第一颗星星亮起,时间就会飞快流逝,斗转星移,转瞬间来到第二天。
你后来知道这是整个游戏的“刷新”。
你好运地在第五户村民家找到了半卷绷带和看上去是伤药的脏兮兮的药瓶,这两样东西显眼地放在了窗台,你为自己包扎好伤处。
未雨绸缪,你带着尚未用完的药和绷带回了家,半路上,游戏进行了刷新,等你回到家时,太阳已经渐渐升起,【村民埃德加】扛着斧头出现在路上,你隔壁的【村民莉娜】继续编着她的花环。
你走进家,发现桌子上的面包不见了。
你心里咯哒一下。
你后退几步,跑回你刚刚去过的那户人家,绷带和药品显眼地放在了窗台上,陈旧的痕迹和你手上的一模一样。
你气喘吁吁,后背全是冷汗。
你跑去面包坊,被你拿走的面包又原封不动地出现在烤架上——你终于不用担心面包吃完的困境了。
你并不死心,原路返回细细寻找,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绊倒你的石子。
你留下的血迹和擦痕不见了,石子固执而坚硬地处在原来的位置。
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
你颤抖着,跌坐在满是尘土的道路中央。
你终于感受到这个设定的恐怖之处。
这里的一切都会刷新到最佳状态,吃完了的面包会重新出现,用掉了的绷带永远不会变少。
所有的人和物都会被刷新,只有你和你身上的的东西不会。
寒意蔓延,如坠冰窟。
——所以,如果你不小心死掉了,那可能就真的“死了”。
那个你应该呆的地方的马赛克团前,会重新生成一个新的【村民亚瑟】,他“有些莽撞但不失热情,暗恋着隔壁的莉娜”,只会翻来覆去重复着“你的花环真好看”和“晚上要去东边的洞穴看看吗”。
不会再有亚瑟·柯克兰。
不会再有亚瑟·柯克兰。
不会再有亚瑟·柯克兰。
现在的你,是唯一的、特殊的、独一无二的亚瑟·柯克兰。
你头一次觉得拥有“自我意识”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于是你决定
【A】、探索整个村子,了解部分游戏世界观
【B】、与村民们对话,了解部分游戏世界观
(*两个选项获取的世界观信息不同)
02、
你选择了【A】
你决定地毯式探索这个村子,以获取更多的信息。
这个东西向的村子并不大,从一侧空气墙走到另一侧空气墙,只需要大约一千八百多步,村内有一条主干道和十三条支道,分布着四十五户人家、一座面包坊、一个铁匠铺、一个药剂铺、一个小教堂、一个马棚(养着五匹马)、一条小河。
你并没有发现种有粮食或蔬菜的田地,或许它们在空气墙外面,或许这和那些设备简陋的“家”一样,因为不需要所以被游戏“精简”了。
你之所以能够如此清楚地了解这些信息,是因为你已经被困在这个小村庄七年了。
你无法穿过空气墙出去,只能在这方寸之地,犹如幽灵一样徘徊,七年下来,你对它了如指掌,包括一株小草的位置都清楚记得。
甚至就连“七年”这个数字也是你估算的,实际或许可能更长。
一开始你撕下找到的破衣服的布料划线计数,你把它带在身上,然而有一次——时间太久了你也忘记是哪一次,因为已经发生过太多次——它掉在了地上,被你忘了,然后……游戏“刷新”了,它变成了那件熟悉的、值一个金币的破褐色衬衫。
你最初尝试过许多方法想要出去,但除了令你精疲力竭伤痕累累以外没有任何作用,你也曾试着购买铁匠铺的锤子、面包坊的面包、药剂铺的药剂、马棚的马和马车,但对话框一次又一次弹了出来。
【没有购买权限,请升级】
【没有购买权限,请升级】
【没有购买权限,请升级】
作为一个NPC,你只有一个名字和一句话设定,没有等级,更谈不起升级。
日复一日的生活令你的精神状态开始出现问题,你找不到可供阅读的书籍,也没法记下日记,更不想与那些只会重复几句话的村民交谈。
渐渐地,你开始出现了幻觉,以及幻听,你会对着空气讲话,一连数日只是坐着不吃饭也不睡觉。
你试着伤害自己,你变得虚弱、疲惫以及憔悴,你佝偻着、漫无目的地,如同幽灵一般飘荡,直到某一天你被池塘中自己的倒影吓了一跳。
你觉得这样的状态并不好,或者可以说是糟糕透顶,但你提不起精神去改变。
你无数次躺在主干道中央,期待着来往的村民会从你身上踩过去,然而他们只是绕了过去,于是你试着找到更多这样的、不符合游戏设置的乐子,这很大程度上使你好转了。
直到今天,一切都出现了改变。
你睁开眼睛,这一次游戏刷新之后,有什么改变了。
一千八百一十三步,你奔跑着,从村子东边走到西边,主干道上的村民脸上喜气洋洋的。
你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呼吸急促。你一步一步又缓慢走了一遍,仔细观察一切变化。
【村民莉娜】编着花环说着她的新台词:“嘻嘻,我要把它送给大英雄。”
【村民埃德加】扛着斧头路过:“真希望国王能来我们这儿招募士兵,我觉得我足够强壮。”
“来吧来吧,”【面包坊老板】热情地招呼,“为了庆祝大英雄凯旋而归,今天所有的面包免费!”
你拼命吞咽口水,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我和你们说,那个大英雄……”【铁匠铺老板】神秘兮兮地,“买过我打的剑。”
“又吹牛!”
你在教堂外的告示墙上发现了原因。
这七年间唯一的变化令你欣喜若狂,你甚至流下了眼泪,你颤抖着、仔细而狂热地阅读那仅有的文字。
长长的叙事诗记录着一个勇敢的骑士,打败了邪恶的魔王,凯旋而归迎娶公主的故事。全国的人都应该为邪恶被光明战胜,一切恢复平和安定而感到荣耀与喜悦。
然而,随着激动的情绪褪去,你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你很快意识到,这或许离游戏的结局不远了。
你所处的村庄大概是游戏前期的主线或支线之一,你“觉醒”得太晚,因此错过了与“大英雄”相遇,更有可能——对方根本没有来过这里。
你并不清楚在结局之后你们这些NPC会有什么下场——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你并不会被刷新掉,但你一点也不喜欢命运被别人操控的感受,你想要试着改变这一切。
——机会来了。
那个一句台词也没有,像是树桩一样在教堂前站了足足七年的【神父卢卡斯】,终于有了他第一句台词。
“唉……”年迈的【神父卢卡斯】摇头晃脑地叹息,“主城的教堂需要人手筹备婚礼,可受洗我的主教来信邀请我去净化魔王城堡。”
“我既想目睹大英雄的光辉,也不愿放过清洗黑暗的机会。神说,不可贪婪。我必须有所取舍。”
你站在神父面前,深吸一口气,诚恳地说道。
“尊敬的神父大人……”
【A】、我愿意代您去主城教堂筹备婚礼
【B】、我愿意代您与大主教去净化魔气
03、
你选择了【B】
“尊敬的神父大人,我愿意代您与大主教去净化魔气。”
此刻,你坐向了驶往拉尔兰瑟城的马车,去往未知的魔王城堡,没有任何语言能够描绘你此刻复杂的心情。在马车经过空气墙的时候,你的心提了起来,心弦紧绷,然而下一秒你发现马车就这么过去了。
它就那样轻松地、一无所知地,过去了。
好像那堵困扰你使你发狂、崩溃、痛哭的障碍不存在一样。
你无由来的感到巨大的荒诞与愤怒,你想要尖叫、发狂、哭嚎,做任何能够宣泄你心中巨大情感的动作,但你最后什么也没做,你也说不清这是因为什么。
但很快,新鲜的、奇怪的景物与用具充塞了你的脑袋,你忙于接受这些新知识,像是一块海绵,孜孜不倦吸收着外来的信息。
你不动声色整理所感所知的信息,总结:与你所出生的闭塞的村庄不同,在外界,存在着一种名为“魔法”的神奇力量,拥有这股力量的人几乎无所不能,他们能够飞翔,能够潜海,能够点石成金,能够日行千里。
你的心砰砰直跳,你想要学习这神奇的力量,使自己强大,然而你很快被告知了——
但只有被大主教认可的人才能允许使用这神奇的力量,而不被教会允许而使用魔法的人,哪怕是皇室成员,也要受到惩罚,剥夺力量。
倘若使用邪恶的魔法反抗严正公平的教会成员——比如前不久伏法的那位魔王,将被处以绞刑。
“只有邪恶的力量才会如此强大,”【大主教】沉声说,“在光明面前,它终将会被净化。”
“……”你若有所思。
接着,在马车象征性开了几天之后。
【一个月后……】
随着弹出的对话框,斗转星移,眨眼间你便被催促着下了马车,来到了目的地。
总之,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你似乎拥有了一小部分,游戏主角才能拥有的能力,你不用像在村庄里那样一日一日等过七年,也不会被空气墙拦下脚步。
你也可以和周围的NPC做简单的交流,虽然稍微复杂的句子他们便无法做出反应,但你说“你好”、“请给我水”之类的话时总算会有回应,这对过了七年孤寂生活的你来说无比宝贵。
当然,后来你便会知道,这是你已经开始接触主角的征兆。
你需要在此地进行为期半年的净化魔气任务,而被“圣战”摧残过的拉尔兰瑟城满目疮痍百废待兴,急需一位强硬有魄力的领导者重建。
【大主教】地位崇高,他只在这里呆了几星期便要返回主城筹备婚礼,临走前他留下了他信任的弟子之一【尼古拉】,并表示会规律来信询问进展和解答难题。
【尼古拉】是个年轻有为、英俊开朗的教徒,他之所以迟迟还没有评上神甫,是因为【大主教】十分看好他,想给他一个更高的起点。
在大主教走后的第一天,尼古拉便宣布所有人的工钱涨十个铜币,在周围响起的溢美声中,你露出笑容,单纯地想,他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过来帮忙的、没有在教廷挂上名的平民——你只能拿一半的工钱,习惯了随便拿商店里东西的你饿了两天才弄明白这些钱币要如何使用。
你每个月可以拿到三十五个铜币和两捧亚麻籽,一个铜币可以买两个圆面包或者一罐牛奶,亚麻籽可以攒起来拿去磨坊换小麦粉,那可以用来做珍贵又松软的白面包,或者和别的东西掺一起做能抵饱的黑面包。
是的,你很贫穷,很少有时候能填饱肚子,经常会感觉饥肠辘辘。
好消息是你并不需要挤出钱币支付房租——拉尔兰瑟城多得是无主的房子,战争使太多人丧失生命了,你找了个看起来没损坏太多的屋子住了进去,那便是你的家。
与你出生的小村子不同,这里更大、更漂亮,内里也有一部分空间,似乎是有净化魔气的任务在进行,你一点一点修缮大半的屋子并不会被刷新。
总的来说,尽管你现在既不名一文又默默无闻,也不能随意拿商店或住户的东西,你仍然认为这样的生活比过去七年好太多。
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月你预支了薪水,因此两个月后今天是你第一次领到工钱的一天,你虽性格冷静,接过袋子的时候也忍不住感到喜悦。
你小心地藏好钱——通过两个月的生活,你知道这里还有种叫做小偷的职业。绕了一些路买了更便宜的圆面包,你已经吃了它两个月,丝毫不想继续见到它,至少今天这个好日子不要。你决定犒劳自己一下,于是数了五个铜币,买了一小罐覆盆子酱,又面不改色拿了最大的纸袋装好面包和果酱。
无视了面包坊老板铁青的臭脸,你心满意足抱着食物回去。
为期半年的驱魔仪式进展顺利,眼看几个月后你就要失业,你心里一动,不由关注起路旁的告示,未雨绸缪。
百废待兴的城镇需要许多干体力活的年轻人,你很快找到了想要的信息。
暗暗记下几条消息,你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不算早,天色有些昏暗,因此你并没有看到倒在地上的那个孩子,你将装着食物的纸袋放在桌上,一转身吓了一跳。
一个幼小的身影躺在地上,你走上前蹲下拍了拍这孩子的脸,左右张望了一圈,并没有看见什么人。
就着西沉的夕阳,能看到这孩子遍体鳞伤,状态十分糟糕,瘦弱的胸腔一起一伏,脸颊潮红,你探了探额头,似乎还在发热。
你想了想,把这个孩子连拖带抱抱回了家,出人意料,看起来瘦弱的这孩子抱起来有些吃力。
你把他放在自己仅有的床上,打来清水把他发炎流脓的伤口细细擦了一遍,擦拭干净之后你发现这是一个天使一般可爱漂亮的孩子,有着璀璨的金发和深邃的五官。
“嘿,醒醒……”
你轻轻拍拍对方。
“你还好吗,你的爸爸妈妈在哪儿?”
“唔……”男孩呓语几句又陷入昏迷。
这样睡着病可不会自己好,你想了想,用勺子勉强给他灌了几口水,最后咬了咬牙,将今天刚买的覆盆子酱打开,用水化开一勺,喂给男孩。
你并没有想到这样的一时好心,让你一直吃了俩天干面包,净化魔气的魔王城堡离你的家并不远,这两天你有空便会赶回来看看这个孩子,直到第三天,男孩终于睁开他蓝色的眼睛。
“你终于醒了!”
你小心翼翼放下那包价值你一个月工钱的药粉,冲到床前。
“你感觉怎么样?”
你把他扶起来:“真奇怪,我问了一圈,甚至还打扰了尼古拉大人,都没有找到认识你父母的人。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是哪个丧心病狂的混蛋干的?”
男孩咕哝一声,似乎对你的喋喋不休毫无反应,就着你的手喝了口水,低声说:“饿。”
冰冷倨傲,居然是命令的语气。
“……嗯?”
你愣了一下,然后拿出随身的布袋,撕开一半干面包给他。
男孩皱了皱眉,没接。
你脸红了一下,小声地:“我只有这种廉价面包……”
男孩不着痕迹打量了一圈四周,似乎喝过水之后他渐渐清醒过来,身上那股冷冰冰高不可攀的气息渐渐褪去,你看到他垂下头想了想,继而抬头眨了眨眼,缓缓对你露出一个天使一般的笑容。
“嗯,哥哥,谢谢你救了我,”他软软糯糯地喊,“这里是哪里呀?”
你愣了愣:“是拉尔兰瑟城。”
男孩揉了揉眼睛:“拉尔……兰瑟城?”他想了想,“哥哥,我……好像没有记忆……”
“是‘圣战’的发生地,卡萨辛最南边的城市。”
男孩努力想了想,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你:“你还记得你的亲人或者朋友吗?”
他摇了摇头:“我的脑袋空空的,什么东西也想不起来了。”
你的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你的名字呢?”
摇了摇头。
你咽了咽口水。
男孩小心翼翼打量你的神情,抿着唇,因为害怕被抛弃,蓝盈盈的眼中聚起泪花,却竭力忍住,乖巧地说:“我、我是不是给哥哥添麻烦了。我很快就会走的。”
“不、不,没有,你的伤还没好呢。”
你随口说道,脑子里一片乱麻,你决定——
【A】、干脆收养这个孩子与自己做伴
【B】、没必要多添一张吃饭的嘴
04、
你选择了【A】。
你收养了这个孩子,并且给他取名阿尔弗雷德。
在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游戏结局之前,你遇到了新的、值得期盼的好事——你有了一个可爱的弟弟,这种感觉奇妙而新鲜,一连几天你都像灌了一大瓶朗姆酒似的醺然。
“亚瑟,”尼古拉大人说,“明天就是伟大的大英雄和公主殿下的婚礼了。”
“哦,这可真棒。”你说。
“我们需要一些人手帮忙派发糖果、鲜花、面包,但魔王城堡这边的进展也不能停下,你想去哪边呢?”
“嗯……”按照你的习惯,你会选择做惯了的清除魔气的工作,但想到整天呆在家没法出门的阿尔弗雷德,你心一软。
“我想去派发糖果,只是……我能让我的弟弟阿尔来帮忙吗,尼古拉大人?”
“这很好,大英雄的光辉照耀你,孩子。”
尼古拉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接着去问下一个人了。
你垂下脑袋。
是的,你差点忘了,除你以外没有“觉醒”过的人,并不具备思考的能力,他们更像是在说着安排好的台词。
果然,在旁边那个人回答想留在城堡时,传来了尼古拉的声音:“这很好,主的光辉照耀你,孩子。”
你仔细检查好每一个装有污浊魔气瓶子的封印,在规定的时间结束工作回家。
年幼可爱的弟弟乖巧地坐在床上发着呆,听到你回来的动静,蓝眼睛猛地亮起来,他跌跌撞撞跑向你,给了你一个大大的拥抱,在你怀里抬起脸。
“你回来了,哥哥!”
“小心!”
你被扑得后退几步,无奈又宠溺地摸摸对方脑袋,将布包放在桌上。
“今天是不是很无聊?”
阿尔弗雷德踮着脚回去穿鞋子:“没有啊,想着哥哥会回来,我一整天都很期待。”
你暗暗叹了口气,蹲下身帮他穿鞋子。
“明天要不要陪哥哥出去工作,”你笑着说,“帮尼古拉大人派糖果什么的……”
还没等你说完,阿尔弗雷德:“真的吗,我可以和哥哥一起工作?太好了!”
他露出缺了牙齿的笑,灿烂极了:“我想多陪在哥哥身边!哥哥平时的工作我也想去帮忙!”
你摇了摇头:“你的伤还没好,最好不要去那种阴暗古老的城堡,”看到对方眼睛黯淡下来,你连忙补充,“不过再有三个月这份工作就结束啦,到时候哥哥会找工作时间不那么长的活儿。”
阿尔弗雷德想了想,小声说:“哥哥要养活两个人太辛苦了,我想要出去干点活给家里帮忙。”
你笑着摸了摸对方软绵绵的脸蛋:“哥哥还没有穷到让阿尔养的地步,不用操心。”
阿尔弗雷德鼓起脸:“……好吧。可是像送牛奶、报纸这种活儿,我现在就可以做,每天可以赚一个铜币呢!”
你拉下脸:“你今天偷偷出去了?!”
“啊……”
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阿尔弗雷德捂住嘴,一脸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
“唉……”你叹了口气,“注意你的伤,不要太勉强。”
阿尔弗雷德眨眨眼睛,怔了一下,明白你是默许了,用力点头:“嗯嗯哥哥!”
他示意你蹲下,用力亲了你一口,留下湿润的口水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铜币放在你的手上。
硬币敲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握紧它们和阿尔弗雷德的手。
“阿尔。”
“嗯?”
你垮下肩膀,将脸埋在阴影里:“我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兄长呢?”
“怎么会!?”阿尔弗雷德说,“哥哥为什么要这样想?”
你看着他:“我不能给你买漂亮的靴子,精致的衣服,也没办法弄来好玩的手球或是珍贵的书籍,甚至连白面包和牛奶都不能给你。”
“你这样可爱又懂事,想要收养你的人一定很多,你或许……”你放低声音,像是不愿说,“值得更好的哥哥。”
阿尔弗雷德歪了歪脑袋:“可是,亚瑟就是最好的哥哥了。”
你足足看了他好几秒钟:“你真的这样想?”
他贴着你的额头笑起来,湿乎乎的手指在你的手心像是鸟喙似的动了动,甜甜地说。
“我的哥哥是最好的哥哥。”
“阿尔……”你叹息一般喃喃。
你的心像是浸泡在了温水之中,暖洋洋的,舒适得要睡过去。
*
“哥哥,你在做什么呢?”
你挤挤眼:“张嘴。”
“啊——”阿尔弗雷德依言乖乖照办,一股甜蜜的奶香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你转过身露出身后装好的篮子,那里有满满的糖果和花束。
“甜吗?”
阿尔弗雷德露出比糖果还甜的笑容:“甜!”
你俯下身刮了刮他的鼻尖,温和笑道。
“我们的任务是东一街,准备好出发了吗?”
“嗯!”用力点头。
阿尔弗雷德抱着花篮,跟在你的身后,亦步亦趋。他活泼可爱,笑容甜蜜,一路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多么可爱的孩子啊,”一个妇人说,“你们也出来庆祝大英雄今天盛大的婚礼吗?”
“大英雄?”阿尔弗雷德摇摇头,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你在他的笑容中看到了一丝冷傲不屑,“我只是出来帮哥哥工作。”
阿尔弗雷德低下头翻找出一朵美丽的花:“这朵花多配您今天的宝石项链,送给您。”
“哦,我的孩子,你真会哄人开心。”妇人微红脸把花插在发髻之上,矜持地俯下身将嘴唇贴上阿尔弗雷德的脸蛋。
你在一旁狭促地看着,你为自己的弟弟如此受欢迎而感到高兴。
阿尔弗雷德不着痕迹用衣袖擦了擦脸蛋,皱了皱眉。快走几步,继续跟着你。
糖果总是受小孩子们的欢迎,不一会儿就派发得差不多了。
“为了大英雄的婚礼!”
男孩女孩们咯咯笑着,空气里是奶糖甜腻的味道。
“他战胜了邪恶的魔王,他迎娶了美丽的公主,他在卡索索山受到三女神教诲……”
孩子们唱着自己编的歌。
阿尔弗雷德整理着花篮里被压到的,残破的花朵,不经意地问:“哥哥也觉得他是大英雄吗?”
你想了想:“我并不了解他,我既从未见过他又对他的过往所知甚少,但我想,他至少出色地完成了国王陛下下达的任务,这足以称得上勇敢和强大。希望他和公主殿下的婚姻幸福。”
他让你从那该死的、永无止境的村子里出来,你无比感激。
倘若你没有猜错,这位大英雄或许就是这款游戏的主人公。
你随意说着,假咳一声,心思全放在手上的动作——你偷偷藏起最后一颗糖果,想要带回去给阿尔弗雷德。这孩子总是太容易满足。
“那个邪恶的……魔王呢?”
“同大英雄相比,在魔王城堡工作的我或许更了解魔王,”你心不在焉说,“城堡里有许多古老藏书和璀璨珍宝,我想他或许是个寂寞的家伙。”
“为什么?”
因为你在寂寞中苦熬过整整七年,没有人会比你更了解那种处境下人的心情和行为。
就像你一颗颗数过几千遍村子里有多少颗石子,魔王一点一点收集能够记录历史的书籍和光彩夺目的珠宝。
你打了个哈哈:“是直觉啦。”
阿尔弗雷德拉拉你的衣袖,这是你们俩之间的暗号,你自然地俯下身,疑惑地看着他。
头上被戴了一圈软软的花环。
是阿尔弗雷德用残破的送不出去的那些花朵做的。
“圣婚日快乐!亚瑟哥哥!”
阿尔弗雷德扬起小脸,大声而愉快。
你愣了一下,扶着花环,慢慢笑起来。
“阿尔弗雷德,我的弟弟,你真的很会哄人高兴。”
你拎着两只空篮子,拉着阿尔弗雷德的手踩着一地彩带和花瓣归家。教堂举办的盛大而热闹的晚间典礼对你和阿尔弗雷德这样的穷人来说太过遥远。
荒芜的道路尽头是阴森而熟悉的古堡,不远处则是摇摇欲坠的小屋,它行将就木,似乎下一刻便会倒塌。你知道里面每一件物品的摆放方式,你知道大大的枕头上有两个压下去的脑袋印子,一大一小,你知道等一下阿尔弗雷德会蹦蹦跳跳跑过去推开门,转过头对你笑。
你知道你牵着的这个男孩,是七年孤寂生活后上天的恩赐,你知道他是太阳的孩子,灼热明亮,耀眼温暖。
和一切阴霾都毫无关系。
“这是什么?”
这天晚上入睡前,你在阿尔弗雷德的身后摸到了一把小刀,藏在枕头下。
阿尔弗雷德自然地接过小刀,笑着又递给你,说:“是准备送给哥哥的礼物,没想到哥哥这么快就发现了。”
你不疑有他,十分惊喜地接过人生中第一份礼物。
“谢谢,这还是我收到的的第一份礼物呢。”
“第一份?”阿尔弗雷德喉咙里咕咕几声,笑容似乎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那太好了,”他微笑地说,“哥哥请用它保护自己吧。”
你喜悦地收起小刀:“我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这里可是那个可怕的魔王城堡附近。”
阿尔弗雷德轻轻说:“正因如此,才更危险。”
你:“嗯?”
“不,没什么,”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甜甜地笑了,“我能遇上哥哥真是太好了。”
你也笑起来,将那颗有些化了的奶糖送给阿尔弗雷德。
“交换礼物。”你孩子气地眨眨眼。
阿尔弗雷德这个孩子,相比于其他NPC,显得更为灵活和多变,能对你的许多话做出反应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机械念台词。
这有些不对劲……
你接住欣喜地扑过来的男孩。
是的,因为阿尔弗雷德是上天的恩赐,你想。
然后用力搂紧他,男孩尚未长开的身体温暖而柔软,你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姿势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我最喜欢哥哥了。”
他在你的耳边轻悄悄地说。
缺乏必要的戒心与警惕心,反而拥有过剩而无谓的同情心和善良,同时毫无“力量”,可以被轻易操控的愚蠢男人……与男孩弧度灿烂的嘴角截然相反的晦暗眼神,闪过猩红色的光。
——这样的哥哥,我最喜欢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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